流行演唱亦会 “ 千人一面 ” ？

──对专业院校“流行演唱”专业设置与学校教育的悖论的思考

（金娜  北京现代音乐研修学院流行演唱学院）

[摘要]

　　本文着眼于宣扬个性的流行演唱专业和学校教育之间的矛盾，并从目前现象出发提出要警惕流行演唱的音色雷同、表现单一，即对流行演唱是否会出现“千人一面”的现象进行思考。着重分析了学校教育与流行演唱本质上的区别，关注了在学生数量不断上升的流行演唱专业里这种悖论的突显，并从社会环境形成的审美取向上分析了深层原因。最后从一名流行演唱专业教师的角度，对流行演唱专业的学校建设提出课程设置的新建议。

[关键词]

　　流行演唱 个性 学校音乐教育 课程建设 欧美流行演唱

　　中国声乐界习惯把中国的声乐演唱分为三类：民族唱法、美声唱法、通俗唱法，当然，近年来为了与学院派的民族唱法相区分，又分出了“ 原生态唱法”。笔者在这里借用日常生活中人们所认为等义的“ 流行演唱 ”来指代“ 通俗唱法 ”。本文在此不对美声唱法和原生态进行探讨，但要借用民族唱法近年来比较热门的一个词汇“ 千人一面 ”。众所周知，“民族唱法”是中国特有的唱法，具有浓郁的民族色彩和体系化的演唱技法。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本世纪初，随着传媒业的飞速发展，民族唱法更是得到广泛传播，为人们所喜爱。但是，人们也渐渐发现如果关上电视画面，仅仅听声音的话，似乎大多数民族唱法歌手的声音都一样，很难区分出每个人特有的音色。我们是否因为音乐学院批量化的教学，在要求技法目标达到统一的同时，连学生的音色都统一成唯一的样子了？于是，上世纪末便有专家惊呼：“ 要警惕民族唱法的‘ 千人一面 ’! ”

　　与此同时，随着网络技术和电视等多媒体技术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更喜欢听流行歌曲。的确，就一般人看来，流行演唱比民族唱法、美声唱法更具有个性；就演唱风格来说，国内的流行演唱近几年来也可以分出 Jazz 、R&B 、Rap 、Pop等等多种风格；就歌唱技术来说，由于每个人不同音质从而呈现的不同音色，加之与个人气质的结合，流行演唱的个性更为突出。尤其是在唱法技术上，流行演唱能更容易体现歌手性格和特色。另一方面，在流行快餐文化的时代，加之近年来各个电视媒体 “ 歌手选秀 ”节目的兴起，“ 成为一名流行歌手，从而成为一名明星 ”──成为很多年轻人的梦想。在此背景下，很多歌手培训机构、公司应运而生；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开始，国内音乐学院纷纷开设“ 通俗音乐系 ”或“ 流行演唱专业”。据相关调查表明，这些机构、学校培养流行歌手的数目正在逐年上升，尤其是音乐学院的正式流行音乐专业，受到越来越多年轻人的青睐。

　　对现实社会音乐现象的关注和对现实生活生活的参与，是常年关注西洋古典音乐的中国专业音乐院校的一种积极举措。但问题出在两个。第一，宣扬个性的流行演唱与批量生产的学校教育之间的本质矛盾；第二，随着流行演唱专业学生数量的增加，这种矛盾正在突显；第三，社会整体环境所形成的流行演唱审美取向问题。

一、  宣扬个性的（欧美）流行演唱与批量生产的学校教育之间的本质矛盾

　　独特的音色、独特的气质、甚至有个性的外形，都是流行演唱的特色。这种风格的音乐专业，应该是以学生个体形象来进行设计和发展的。最终目标是学生个性及音乐个性的发挥。但是，从西方引进的学校音乐教育，具有所有学校教育的共性，即是：力求教育目标的一致化和教育产出的最大化。这种本质上的区别， 必然产生“ 工业化大生产 ”与人文个性的碰撞 。

　　另一方面， 欧美流行演唱的风格与方法已经越来越多的影响到国内的流行音乐创作与表演。在全球化的今天，欧美唱法逐渐成为中国乐坛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与其它曲风融合。当今R&B风正大行其道，众多的歌手都推出英文单曲，在歌词中嵌入几句英文，或者加上一些Rap，这流行歌曲的创作方式 早就屡见不鲜了。欧美唱法之源在美国黑人中流行的一种蓝调（Blues），迄今已有二百年的历史，在上世纪的一百年间也渐渐与Soul演唱风格、西洋古典音乐、流行演唱、摇滚风格等音乐风格与演唱方法结合。发展到今天，有了众多的音乐形式：流行、爵士、摇滚或它们的混合体。近年来，美国歌坛开始向技巧化发展，具体反映在音域的扩大，力度对比的加大和旋律的花腔化等几个方面，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这也对歌手的天生嗓音条件和后天演唱技术都提更高的要求。因为语言和文化背景知识的差异，致使歌手们对欧美演唱的理解流于表面。如电影《保镖》中的插曲《我将永远爱你》（I Will Always Love You）原先是一首纯朴的乡村歌曲，惠特妮 . 休斯顿在演唱时借用了很多Soul的演唱方法，即兴 加入了许多花腔，使歌曲变得华丽奔放 、深情款款。这种即兴性的演唱，是歌者高超技术的体现，也给歌曲深深烙上了歌手独特风格的烙印。如果仅仅是单纯的模仿是无法体会歌手对歌曲处理的深意，特别是对我们来说， 英语并不是自己的母语，很容易忽略歌词中的细节，如：辅音的“ 浊化 ”、词与词之间的连读等等。这些都会使歌手的演唱形似而神不似，流于“ 模仿 ”层面。而且，对于欧美流行演唱的学习，还不在于因为文化背景和语言的差异，带来的这种误读；更重要的是，很多学生在接触欧美流行演唱时，一开始都是以模仿为主要学习方式的。很多学生会忽略自己的声音个性，无论自己的条件是否适合、方法是否得当，只求达到欧美流行演唱中金属光泽般的音色。在这个过程中往往会失去自己的演唱个性，甚至会造成一味模仿后声带病变。笔者就曾经在一次考试中，听到演唱欧美歌曲的年轻人，音色几乎都是一样的。如果埋头听，几乎是像是一个人演唱出来的。基于此，笔者认为，我们更应该警惕欧美流行演唱出现“ 千人一面 ”的现象。如何避免流行演唱，尤其是欧美流行演唱 的 “ 千人一面 ”，也是当前专业院校里流行演唱 教育所必须面对的话题。

二、随着流行演唱专业学生数量的增加，这种矛盾正在突显

　　上述的情况，正因为全国各艺术院校流行演唱专业的开设，矛盾越来越突显。

　　学生越来越多，必然会存在教学方法上的新挑战。如果专业教师对学生的关注不够，学校对学生的教学思路不够，我们最终培养的可能是100个1000个惠特妮 . 休斯顿或克里斯汀娜，而不是具有自己个性的新的歌手。

　　因为对欧美流行演唱的学生来说，上面提到的文化和语言背景知识都是无法回避的问题。而这一块知识，目前中国的音乐教育体系几乎无力解决。单就英语来说，基本都是以应试为主，根本没有英文歌曲演唱的相关课程。此外，仅仅专业音乐院校才有西方音乐史的学习，也很少有欧美流行音乐的课程。此外虽然流行演唱已经逐渐成为音乐院校的专业，而欧美流行演唱却是比较少见的专业，目前此专业办学走在前沿的主要是北京现代音乐学院流行演唱学院的欧美流行演唱系。

　　另一方面，专业音乐院校毕业后从事流行演唱教学的教师，很多都是从美声唱法和民族唱法转向流行演唱教学的，本身也需要加深对欧美流行演唱的认识 和学习。这样才能更好地开展欧美流行演唱的教学，灵活运用各种手段，而不仅仅一味模仿。如：在R&B中最常见的花腔（转音），除了润饰旋律的华彩，还可以作为一种“ 变奏 ”手段，在乐句或乐段重复时使用，以使音乐获得更大的发展动力。有时花腔还可作为伴唱，与未经装饰的旋律原型同时陈述。如果教师对这些都比较了解，就可以在自己的教学中把用这种演唱方法的原理进行创造，把它运用到学生每日的发声练习和练声曲中去。我们也知道，欧美唱法 对真假声转换、颤音、顿音和快速的旋律跑动提出了很高要求，这是我们在以前以港台为主的唱法或者民通、美通中很少采用的，对各种不同表现音色的研究，对于学生不同嗓音条件的研究，可以帮助我们的专业教师更多地让学生尝试不同风格的音色，从而发挥各个学生不同的优点，并与科学的发声技术结合在一起。这样，或多或少地能起到一个欧美演唱专业教师能起到的作用，帮助学生脱离 “ 模拟 ” 的层面，达到欧美流行演唱中核心特色的即兴发挥。正如一名专业教师所说，我们不能仅仅只是给学生拉拉气息。在学生数量增多的现在，应该加强此方面的学习。

二、  社会整体环境所形成的流行演唱审美取向问题

　　除此之外，整个年轻人在流行演唱上追求唯一音色标准的原因，除了流行演唱和学校教育之间的本质冲突，除了学生不懂欧美流行演唱而盲目模仿外，更多地在于也在于整个社会环境所形成的流行演唱审美取向对学生的导向。即对于学生来说，什么样的声音才被认为是美的。

　　当今中国的流行乐坛，流行音乐正在由亚文化变身。早年的中国流行歌坛主要受到港台唱法的影响，随着市场发展，港台唱法越来越趋向程式化 ， 过于强调录音棚效果，唱法、技巧研究正逐渐被降到次要地位。这种趋向造成歌手的嗓音本色被忽视，流行演唱应该具有的歌手独特的“ 音质 ”被淡化了。音乐商把流行歌手当作商品推销时，唱法仅成了“ 包装 ”的一部分，却不懂唱法不仅仅属于产品的包装， 更是产品最基本的质量。在一味塑造偶像歌手的主导动机支配下，歌手嗓音特色却成了清一色的录音棚效果。甚至 大多数女歌手只会轻，不会响；只能柔，不能刚 。近年来的R&B风格虽然对这种唱法有所改善，但是模式化的音乐创作和演唱造成了新的唯一标准，我们举耳一听，几乎也能感受到很多歌手的音色是比较相近的，尤其是一些男歌手，无论什么歌曲都用R&B音色来演唱，甚至没有自己的个性。此情况下，天天听着流行音乐的年轻人们，当然潜移默化地受到影响，认为这样的音色就是唯一美好的音色。常见媒体上天天宣扬的音乐，自然成为学生心中的审美标准。

　　当然，大环境是我们作为普通教师无力可以去解决的问题。笔者作为欧美流行演唱教师，认为快餐式的教学模式只能让学生亦步亦趋，无法知其所以然。必然要加强课程的建设，摒弃急功近利的教学模式。

以下以本科教学四年制为框架，提出一些对于学校流行演唱专业，尤其是欧美流行演唱专业的课程设置建议：

1、一年级：专业教师找到学生的个性音质。

　　在基础的呼吸训练之上，打下学生很好的呼吸技术功底；真声是学生最具特色的音区，要在此音区巩固其音色特点。

2、二年级：开设“欧美当代流行演唱作品欣赏课程”。

　　通过欧美各种流行演唱风格作品的欣赏，打开学生的歌唱艺术视野，提倡多元的流行音乐审美标准。让他们直接去看到一手的欧美作品，而不是来自于国内或者其它人的二手作品；同一歌曲的不同风格与版本的欣赏，可以丰富学生的审美经验。受媒体的引导和学生个人喜好的差异让学生将自己的喜好仅仅局限于很狭隘的一个领域，或者对某种唱法也没有清晰认识，甚至将唱法等同于某位歌星。如学生在学习黑人音乐时，无法区分灵歌（Spiritual)、福音歌（Gospel)、布鲁斯、索尔（Soul)等声乐体裁形式，更谈不上进行艺术处理了。教师需要通过音乐欣赏课让学生有清晰的认识，指导学生有系统，有针对的来欣赏各类音乐，梳理学生的认识。同类音乐也尽量让学生了解多位歌手的演绎。让他们接触尽量多的作品，全面丰富学生知识面，从中去挑选自己适合和喜欢的风格，帮助学生认识自己的喜好和发展方向。

3、三年级：开设“欧美当代流行演唱作品分析课程”。

　　针对流行音乐和声曲式较为简单的特点，在教学时仍然可以加入简单的和声曲式分析，结合演唱中具体的技巧处理来帮助学生理解曲目的风格。如上面提到的润饰旋律的花腔处理，若毫无目的随意使用仅会让歌者显得非常“油”，无法体现歌者的个性。若学生理解到歌曲的情绪发展花腔在乐曲的高潮阶段的锦上添花，在乐曲变奏阶段的承上启下，能体会到演唱者如何通过技巧和对乐曲的处理来表现自己的气质。

4、四年级：结合“小型音乐会艺术实践”，开设“欧美即兴演唱课程”。

　　要引导学生树立多元的流行音乐审美标准，加强音乐史和欣赏课程的建设。

　　当学生具有一定的知识积累时，教师需要通过专业教学来发觉学生的个性音质。可在四年级时加入一些大型的作品，在小型音乐会进行实践；同时，请在此方面有演唱实力教师，开设“欧美即兴演唱课程”。当然，此类教师目前数量有限，可以以10人左右的小组课和4人左右的小组课教学来实现，并写一些小旋律，让学生自己去创新、发挥。

　　另外，学校还可以请流行演唱的专家对学校的专业教师进行培训。笔者相信，通过学校和教师的努力，我们可以保有流行演唱最大的特色：发挥每个学生的个性！

[参考文献]

　　1、陈鹏：《中国流行音乐20年》[J]，载《瞭望》2006年第39期 

　　2、李广平：《在“生存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中寻找平衡——关于唱片产业中民营企业音乐制作人的现状与前景》[J]，载《人民音乐》 2007年第5期

　　3、李鸣镝：《从声乐美学的视角看当代流行歌坛的发展》[J]，载《河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4期

　　4、刘伟：《关于流行歌曲演唱的审美分析》[J]，载《教学与管理》2007年第24期

　　5、罗洪：《通俗歌曲演唱方法的探讨》[J]，载《人民音乐》2005第5期

　　6、潘知常：《反美学——在阐释中理解当代审美文化》[M]，学林出版社，1995年，第 69—79页

[作者简介]

金娜  毕业于中国音乐学院，硕士学位，国际音乐教育协会会员，中国音乐教育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心理学学会会员。曾获第3届大学生艺术节重庆赛区专业组第二名，“移动通信杯”青年歌手擂台赛总擂主称号，论文发表于《人民音乐》及国际音乐教育协会2006年年会论文集上，现任教于北京现代音乐学院流行演唱学院。